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“知识改变命运”后,大学生的就业问题忽然成了头号难题。不可避免地,这引发人们对于多少年来一直不惜工本地追求上大学本身的思考。
山区青年的憧憬与现实
从成都市往西南七十五公里,就是邛崃。这里地处丘陵,除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坝子(平地),四周群山环绕。特殊的地理状况,使得这里经济相对落后,2005年的人均GDP是九千余元,在成都所属的十九个区县市中位列倒数第三。
田维去年刚从西南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毕业。他干的工作,是负责检查酒的装箱,并把出货的情况录入到电脑中去。学了四年计算机,这工作简直就像“玩一样”。自从上小学起,他就憧憬着通过上大学,找一份好工作:像村里以前那些大学生一样,进一家企事业单位,工作稳定,每月拿三千多元的月薪。而今天,他在试用期的工资,每月只有八百元,甚至不如那些当年没有考上大学的同学。
功课好,是田维靠读书来改变命运的最好本钱。但在今天,上大学光是学习好是不够的。田维在考上西南科技大学时,计算了一下,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至少要一万元。而学校提供的助学贷款是五千四百元,剩下几千元钱的缺口要由家庭负担。上到大三时,在陕西汉中打工的父亲突然出了事故,不幸去世,当时田维还剩下一年的课程了,家里勉力支撑才把他的学业供了下来。他没有想到,今天的大学毕生就业形势,比起几年前,已有天差地别。
邛崃市教育局高中科科长尹全文回忆:“在以前,邛崃能够考上大学的人很少。当时孩子能够上大学,亲朋好友、乡里乡亲都会来支持。”在农村孩子的眼里,改变自己的命运,将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,使自己不被束缚在土地上,这是他们一辈子的愿望。
实际上,上大学还不是那时候邛崃农村孩子的最优选择。
在过去,中等师范才是最受欢迎的。考上了中师就意味着你抱上了铁饭碗,国家负责分配,进了这个门,便是国家的干部了。
一切在2002年发生了巨大改变。从这一年开始,中师不再包分配,过去的门庭若市突然变得无人问津。那两年的中师毕业生们,被田维称作最“霉”的一代。因为其中很多孩子在初中时都是成绩出类拔萃的,而后来,他们的绝大多数只能够成为某所学校里的代课老师。
邛崃市道左乡教导主任吴刚说:“在这里,人们已经开始算计,如果考上一所很一般的大学或大专,出来找不到工作,那还不如让孩子去打工。当年是不上大学一辈子受穷,而现在是上了大学马上就受穷。”
富裕乡镇放弃教育的孤本
玉壶镇是浙江温州著名的侨乡,全镇两万多人口,在国外的是留守人口的一倍。大规模的出国潮从1992年开始,从此,出国成为玉壶镇小孩的主要出路。由于十八岁以前以团聚的名义出国费用最低,大部分玉壶镇的孩子都会在高中毕业前出国。玉壶中学初中有五个班,高三只剩下三个班。
胡梦洁的QQ名字叫“追梦”。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,刚刚初中毕业。喜欢穿白色 T恤,扎一束直顺的马尾,白净的脸上透着乡村孩子少见的书卷气。
玉壶中学有一个传统,每年中考的前三名可以保送文成二中——这在文成县是一所明星学校。考进去的孩子,高考至少可以考上“二本”,即第二批本科录取院校。梦洁考了七百三十分,是玉壶中学第二名。
这是一个光荣,但家里的反应很平静。学习好在这里不是一件引人关注的事情。梦洁喜欢数学,但是在镇上唯一一家新华书店关门后,只剩下的一家三味书屋,书都藏在店铺的侧面和里面,能提供给梦洁学习的教材也越来越少。梦洁喜欢看中央电视台10套的《人与自然》、《科学探索》,还有《希望英语》杂志。
经过二十几天的考虑,梦洁决定放弃保送文成二中的机会。她的父亲几年前去了意大利都灵打工,在中考前几个月,她和妈妈、妹妹去意大利和父亲团聚的手续就开始办理了。对这个喜欢学习的女孩来说,她看不清哪条路更好。
梦洁说,当她努力备考时,只是怀着一个模糊的希望:“可以考上一个好学校,以后就会更好。”而最后的结果,“就好像给了你希望,又让你失望。”她有些惆怅地轻轻说。教育和出国,一个是理想,一个是现实。
玉壶镇里长久的话题,还是在欧洲日进斗金的致富传奇。侨领们是镇上当仁不让的榜样,影响着玉壶镇年轻人的道路选择,甚至还可以“震撼县领导”。侨领们曾经给孩子们留下一句话:能写信就可以。2005年玉壶镇外汇达到七个亿,占文成县的一半。它是文成县下辖乡镇里唯一有农业银行的镇,排名在浙江省农业银行的前十名。
留在玉壶的人,也常用欧元来度量生活。玉壶中学的老师周裕胜被学生们追问工资是多少。周裕胜说一千五百元左右。小孩子们惊叹一声:只有一百五十欧元啊。我们到国外,一人给你寄一欧元,就是五六百欧元呢。
城市中的教育迷狂
2003年,上海市社科院研究员徐安琪在以徐汇区为样本进行的调查中,教育费在孩子的养育成本中所占份额一路上升,幼托占百分之三十,小学为百分之二十二,高中上涨至百分之三十四,大学为百分之四十一,接近一个孩子所有生活成本的一半。2005年,《中国青年报》披露的数字是上海拥有十八岁以下的孩子的家庭,孩子的教育消费占到全家总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。
以上海女工杨雪梅的投入来说,她的孩子几乎每个假期都会在补习学校里度过。化学竞赛班、英语竞赛班、语文补习班、高三暑假冲刺班、英语高考班,种类繁多,每期辅导班的价格由一千元至四千元不等。
在这种教育迷狂的气氛下,如果你的孩子学习成绩优秀,那是你的福气;如果成绩不是太差,但离进入重点学校的分数还有点距离——其实大多数学生普遍如此——这就要靠家长花钱了。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工作的肖兰说,为了让儿子能进一所区重点中学,她托人找到校长,校长说,孩子可以先进一所“共建”的班。听起来,这个“共建班”办在另一个私立学校里,但是,它的师资,都来自这所重点学校。“期末考试的时候,如果你孩子的成绩好,我们可以把他调整到本校的正规班级里。”校长许诺说。当然,进这样的班,花费是每年约十万元。
当被问到,你有没有想过,一年花掉十万元,这种投资,可能将来好多年也收不回来时,肖兰说:“我根本没考虑这些。从来没有。”
为什么中国的家长们,特别是城市中的家长,对孩子的教育,会投入到如此狂热的程度?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党国英认为,这与我们这个社会中,一代人普遍的一种挫折感有关。当自己的人生价值得不到实现时,人们就把人生的期望转到了孩子的身上。或许肖兰的话颇有代表性:“孩子如果没上大学,将来他什么也不是。我们每天努力工作,但是奋斗了半天,如果他学习不好,我心里是非常不舒服的——那绝对是人生的挫折。我工作得再好,再有成绩,也比不上我儿子学习好更让我高兴。”
科举式教育之终结
大约十年前,张艺谋执导、顾长卫掌机拍过一个著名的广告片《知识改变命运》,里面讲的全是因为上了大学使一个穷乡僻壤的苦孩子“鲤鱼跳龙门”的生动事例。这在当时也确实是事实。当“文革”后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时,他们发现“好工作”多得遍地都是。一位78级的大学生回忆说,毕业时全班同学百分之百进了国家机关全民所有制单位,还有若干同学因为嫌北京的饭不好吃执意回家乡,浪费了若干“留京指标”。
八十年代后期开始,政府再也无力为所有大学生提供国有部门的就业岗位和国家福利,只能让他们进入市场自谋出路。这样,读书与做官之间出现断裂,干部科举制度即将崩溃。
正是在这个时期,社会开始发生巨大变化,“读书无用论”几度浮现。
这种变化在沿海一些私营经济高度发达的地区最为明显,在这里,国有部门的收入相对下降,而通过个人创业、出国打工、从事商贸活动所获得的收入相当高。面对着人生的多元前景,教育、尤其是高等教育的重要性在家庭规划中相对下降了。
娱乐业的快速发展,对人们的教育迷信冲击也很大。大学毕业生的收入赶不上三流足球运动员的收入,教授的收入赶不上二流影视明星的收入。丁俊晖、王军霞更是对书本知识迷信直接发起了挑战。
另一方面,大学扩招后果的初步显现,人们逐渐意识到,花了很多钱培养孩子上大学,但国家却不再提供地位高尚、收入丰厚、分享特权的工作机会。
如果有一天,学生、家长自愿选择不上大学,而去经商、从事社会服务、做技工学徒,那时,我们的社会就基本走出科举时代,成为一个正常的社会,教育才有可能回归其正常状态。(摘自《中国新闻周刊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