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弟胰腺炎第四次发作,身子在病床上扭动,腹剧疼。岳母落泪,悲恐无比:“又喝酒了?”
一问,果然。
胰腺炎是一种急性炎症,死亡率很高,急性出血坏死性胰腺炎尤为凶险。百分之九十的慢性胰腺炎的复发是由饮酒引起的。
妻弟是银行的信贷员,自己也好酒。得知自己有胰腺炎后“戒酒”三次,事实是三次失败。第一次戒酒一年后,经不住酒场人相劝和酒香的引诱,他试探性地喝了点酒,胰腺炎发作。第二次是又过了一年,酒瘾难耐喝了点“干红”,又病倒了。医生告诉他:“不能再喝酒了!”他自己也发过誓:“再也不喝酒了!”一年,两年,过了七年,他还是没能敌过酒的诱惑,他只是喝了点啤酒,病又复发!
我不喝酒,也许我没法体会一个好酒者对酒的渴求。
胰腺炎患者在恢复期间是绝对禁水禁食的。那天妻弟口干,想用冷开水漱口,我便去倒了杯水递给妻弟。这引起了医生的强烈不满,他近乎向我发怒。我不解。医生说:“他要是喝一口进肚怎么办?一个好多天没进食的病人是没办法自己控制自己的。”我有点不信:“会有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?”
医生看我愣愣地站在那,接着他告诉了我一件事。这里原先的内科主任,姓张,近五十岁,是专家。不巧自己得了胰腺炎。他自己知道这种病的禁忌,四天没吃饭。他或许是仗着自己在医院,或许是仗着自己医术高明,到了第五天,张主任忍不住了,吃了不到二两粥,病情恶化,医院没法,急送省城医院,半道而亡。
我听了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一年,两年,七年,对于嗜酒的妻弟,这的确是一段很长的时间,就像五天不吃饭对张主任来说也是个极大的挑战。欲望的膨胀和贪婪的引诱想必不是所有人都能抵御得了的,比如权力,比如情感,比如金钱,有的为此伤身,有的为此伤名,有的为此伤命。
一周后,妻弟病愈出院。
临走时岳母缠住那位医生,要他再开点好药。那位医生显得有点无奈,对岳母说,胰腺炎关键是预防,其实也简单,一是忌酒,二是不要暴饮暴食。然后把目光转向妻弟,握紧拳头,做了个加油的动作。妻弟是这里的“常客”,他和医生已成了朋友。
妻弟默默地看着那位医生,从医生坚毅的目光里,我知道这位医生要告诉妻弟什么,我知道医生开出的这副药:坚守和忍耐。(摘自《风流一代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