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儿子现在在广州做媒体人。这本来不是他所学的专业,他的专业是广告设计。他也不是不喜欢他的专业，说实话我觉得他在专业上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。举个简单的例子，我们见到过许多别人递上的名片吧，但他拿给你的，一看就与众不同。仄仄的，只有通常名片的一半大，上头的标志设计得很是新鲜，字体的运用也颇费了心思。总之又简洁又明快，给人很深刻的印象。临毕业前他还给自己设计了一本小册子，通过它让别人来认识他，而无需在就业时的自我推销上再大费唇舌。那上头有他的广告设计作品，有他的摄影作品和曾经发表过的文学作品。那小册子也颇展现出了他的专业设计能力。我给一些搞设计的朋友看过，也都赞不绝口。他们的印象归纳起来就是三个字：不一般。

    但他去年毕业时却面临着人生的选择。本来，以他在专业上的能力，广州和深圳有两家广告公司和一家平面设计工作室都打算接纳他，但他却忽然想起要去做媒体。他打来电话征求我的意见。我说：“如果你做设计，那是你的所学，你会做得比较轻松。但你的世界可能只有十八英寸（指电脑屏幕）大。而你若是做媒体，则可以满足你对世界的好奇心和对社会的大面积接触，你会变成一个很有见闻的人。或许这样更符合你好动好奇的个性，但媒体不是你的专业，你缺少知识准备，不晓得你有没有能力来做。不过你可以试一试，人就是在不断尝试中发现自己的潜能的。”他听了以后决定尝试去做媒体。或许他并不是听从了我的意见，而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召唤。

    他到了一家很不错的新闻类周刊。应当说，平台很不低。我倒真是担心他做不来。因为这是一家很严肃的刊物，对新闻从业者有很高的综合素质要求。但年轻人总有出人意料的地方，他做了一个月就转正了，并且干得像模像样。他所写的文章，超过了我对他的认知，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。

    不过做媒体极其辛苦。我几乎在所有的周末给他打电话，他都是说：“在加班，好了不跟你多说了，我现在手忙脚乱。”年轻人忙工作是正常的，而且我觉得繁忙时的压力对他的成长也是不无好处的。只是我很担心他的身体。他的体质比较弱，又很不懂得休息，总是熬夜，吃东西也极其马虎，这样下去是会积劳成疾的。这让我这做父亲的很是心疼。

    早两天周末，我又给他打电话。以前他读大学时我几乎每天给他打个电话，后来我看了他的博客，对此事颇有微词。我也觉得这有些过分，后来就只在周末给他电话。

    我问他：“今天休息吗？”他答说：“忙，赶稿，后天要下厂。”我说：“你老妈很担心你的身体。”我不说是我自己，而是打出了老婆这张牌。他说：“那你告诉老妈，我身体很好。吃得好，睡得好。”我说：“我晓得你的生活习惯，你是个喜欢糟蹋自己身体的人。”他说：“老爹你放心吧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我都这么大的人了，还要一打电话就身体身体的，真是。”后来我说：“我最关心的还不是你的身体，而是你快不快活。”他在那边大声地说：“我快活咧，我比任何时候都快活。真的，我一切都好，你们要放心。”
我没有再叮嘱什么，放下话筒后沉吟了半天，因为我怀疑他说的是美丽的谎言。天下所有的儿女对远方的父母都喜欢说美丽的谎言，为的是不让父母担忧。我晓得每一个人，在这个世界上生存，活着，都有内心的忧郁和困顿。一切都好并且快活的人，只有傻子。

    我知道我的儿子不是傻子。
（摘自《文汇报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