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固执地认为,所有的疼都不如牙疼,尽管在我不算太长的生命履历中,有关牙疼的记载只有那么非常有限的几次,但每一次都让我刻骨铭心。我曾带着种种疑问,查阅过有关资料,也请教过我的医生朋友,得到的回答不外乎是这样:牙疼是不能忍受的疼,因为牙齿在人类的进化过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;一个人的衰老首先体现在牙齿的松动和脱落上,如果你已经失去了咀嚼的能力,你的生命也将随之枯竭;一个人死了,肉体腐烂成灰,但牙齿却可能持续地保存在泥土中,在暗淡的岁月里为人类提供考古的“化石”……诸如此类的告诫,对于我这个正当壮年、牙齿尚好的凡身俗体来说,不啻于一种警告。直到有一次,我梦见我老了,面对堆放在餐桌上的色香味俱全的生猛海鲜,我张着一张无牙的空洞的口……醒来时,我感到万分沮丧。我把镜子搬到面前,用一把不锈钢勺子逐一敲打满口的牙,在听见了一声声清脆的响声之后,我这才稍感心安,踏踏实实地走出斗室,来到飘荡着烤肉香味的街道上。
少年时读历史,读到了“武装到牙齿的敌人”这句话,就禁不住哑然失笑: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武装啊!后来,随着阅历的增加和知识的积累,终于懂得了这是最后的武装。汉语中有“獠牙”之说,也有“锯齿”之说,虽然我没有见过“獠”,但“锯”我是经常使用的,它大抵可以截铁断木,化神奇为腐朽。我想,先人们在造字造词的过程中,也已尝到了牙齿的厉害和好处了吧。而事实上,牙齿在其自身的进化过程中,已经在逐渐摆脱人体的束缚,成为独立的“牙文化”。有关这方面的报道虽然真假难辨,却越来越引人注目。不久前,我就曾经读到过这么一则消息:据说,某“大款”欲高薪聘请名医为他换牙,以便能在临死之前看见自己带着满口的“金牙”进入墓穴。想想吧,一旦你有幸在街面上看见一位具有绅士派头的人,张着塞满金子的嘴巴向你微笑,你将如何是好呢?在这里,牙齿肯定脱离了口腔,转化成为一件生活的道具;在这里,我们看到的不是牙齿,而是被这副金牙咬得支离破碎的人生态度。
真正的问题是,当你有一天捂着浮肿的脸颊去人群中寻找牙医时,大街上飘来一阵阵肉食的熏香。你看见热气腾腾的餐馆内,一堆堆红男绿女拉开狼群的架势,分食着一只只羔羊……唉,这些人饱食终日,牙齿健康,而你清心寡欲,却患了龋病。生活就在这一刻显示出它的真实内涵,也教会了你如何面对命运的捉弄。果真有“以牙还牙”的斗争么?这种“斗争”又是不是真正的斗争呢?你想到了这么一句古训:要把打落的牙齿咽进自己的肚里。
趁着这段日子我的牙齿还能够咬文嚼字,我抓紧时间赞美我的生活。我在寂静的夜半时分把牙齿磨得呱呱直响,又在明亮的早晨对镜刷牙,张开满口的白牙对自己会心地一笑。你应该知道,在“人为刀俎”的时代,我多么渴望摆脱“鱼肉”的命运啊!
(摘自《时光练习簿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