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孔庆东
我在无聊中盼望着高考早点儿到来,因为越往后拖,别人的复习时间就越长。而我和周围几个好哥们儿,根本不用再复习了。随便问我一个教科书上用最小号字体印在犄角旮旯的问题,我马上就能告诉你是在多少页印到哪个字换的行。看着其他同学日夜复习,感觉上似乎是让我睡大觉,干等着别人追上来。
我把我的高考当成了去唱三天的社戏,选择一个人单刀赴会。
高考那天早上,母亲把一个奶油面包和两根哈尔滨红肠送到我的房间。我说:“干啥呀?不用。又不是去野游,吃个馒头蒜茄子就行了。”她不懂我“灭此朝食”的幽默,说:“你不是喜欢吃红肠吗?我特意买的,今天家里啥也不用你干,我们同事说你今天考大学,需要集中精力。”我心中感激,但不愿意流露,狼吞虎咽之后,便下楼挤上电车,眨眼间便来到哈尔滨十七中考场。
进门找到座位,顿时发现问题。我们哈三中编考号的时候,把我编在头一个,可人家教委分配考场的时候,是逆着考号排的,所以把哈三中的考生排完了,单单剩下我一个。于是,我就被安排在另外一个学校的考生群中,第一排第一座。
本来是怀着平常心来考的,突然发现满屋的考生都不认识,贫僧顿时心生“歹念”:我不但要自己考上北大,还要为我们三中的兄弟姐妹多干掉几十个对手!我要考得他们魂飞魄散,让他们每人每科少得十分!
临考前,我们班主任、年级组长、教导主任、校长都三令五申:不论多么有把握,谁也不许提前交卷,一人交卷,满屋皆乱。一定要反复检查验算,这不是为了你个人多得一分两分,而是为了我们哈三中的集体荣誉。可是他们没有估计到,偏偏是我,单枪匹马坐在竞争对手的营垒中啊。我想起一句古训: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同样为了三中的荣誉,我今天要临机独断,就是要提前交卷,我要交死你们!
于是,我就跟和尚进了女儿国似的,格外兴奋。铃声一响就刷刷刷,那笔下流淌的不是字,那一笔一画都是分啊。那年的作文是看图说话,一大一小,作文写完,才两个小时。细心检查了两遍,改动了两处选项——后来知道一处改对了,一处改错了,总分跟没改一样。离终场还有半个多小时,我左手提起试卷,右手手指在上面一弹,起身交卷。前面的监考老师大惊失色,后面的那位也赶上前来,只管看我。其他考生都抬起了头,满面错愕。我啪啪啪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,微微一鞠躬,轻轻说声:“谢谢老师,下午见。”我知道声音越轻,举止越沉稳,在其他考生心中引起的就越是惊雷。一句“下午见”,不是给老师听的,而是给满屋的对手们一个煎熬的悬念。
后面的五科,我都是提前二十多分钟交的卷。全部六科,我一共提前了大约一百五十分钟,相当于一科的考试时间。第二天上午考到第三科的时候,屋里的气氛就开始躁动混乱了。我偶尔回头看看他们,发现不少人正在看我,他们的坐姿也开始千姿百态了。
到第三天,同屋考生的心理完全被我摧垮,一个个神情沮丧,不断看表,乱翻卷子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叹息,此起彼伏。一到终场前半个小时,就都抬头准备看我交卷。最后一科,我交卷时,有几个同屋考生实在忍不住了,也拥到前边来交了卷,然后随着我向监考老师胡乱道了谢,一起走出大楼。这时外面的许多家长都知道了我的名字,纷纷叫着:“孔庆东出来了,那个孔庆东出来了。”我心想,我也没坐监狱,什么叫“出来了”?多不吉利呀。这一年的高考,我们文科班硕果累累,一举扭转了哈三中重理轻文的极“左”路线,使哈三中文理齐飞,牢牢确立了在黑龙江的王者地位。而我也是顺利地考上了北大。
如今的高考,成了一个全民性的沉重话题,我也是这份沉重的参与者和反抗者之一。当我不无戏谑地回忆起自己的高考岁月,回忆起我的同窗和“对手”,我的心中漾满了松花江的波涛和未名湖的涟漪。我愿意把我心中那份刚健清新的波涛和涟漪,传递给年复一年的考生、家长、老师,传递给所有为中国的高考改革呐喊和叹息的高考人。(摘自《生活的勇气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