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李伟

    民国官场中官官相骗，屡见不鲜，不过大官受小民之骗实属罕见，此处就有这样一件真人真事。

    中华民国21年（1932年）12月1日，《申报》刊出来自济南的专电一则，文云：

    近有鲁（山东）黄县第八区梁家乡人梁作友，字仁明者，到济谒韩（复榘）。自称以外侮临头，国难紧急，愿捐家资三千万元，作救国费用。以十分之二助军费，十分之二助灾民，余六成开发实业，并拟有计划。唯对款之所在及来源，秘而不宣，仅云已备妥分存各埠大银行中。昨介绍谒蒋伯诚，蒋一面电何应钦、宋子文报告，并缮两介绍书，由梁面致。梁三十晨离济入京，由韩代购头等票二。

    这一消息，登在报上，立即引起各方面的关注。区区一个乡里人，竟会捐献给国家三千万元。要知道宋子文也没有如此巨款。

    且说梁作友到了南京，拿着山东省党部首脑蒋伯诚（蒋介石派在山东监视韩复榘的要员）的介绍信，去见军政部部长何应钦。何应钦让他的总务厅厅长潘竞代见。潘问明来意后，认为这是财政部的事，就用何应钦的名义转信介绍到财政部。财政部由次长李傥代见，并安排梁作友住在中央饭店，按贵宾身份招待。

    京沪两地记者蜂拥来到中央饭店，采访梁作友。这梁财神，其貌不扬，光头，穿布短褂，青布裤，白布袜，青布鞋，异常朴素，略有瘸疾，时年三十二岁。

    梁作友的财富是记者们最为关心的问题。他说梁家是以既务农又经商发财的。曾祖就在东三省经营绸缎、杂货、汇兑等事业，俄国境内海参崴、西伯利亚一带都有商号。他本人从十七岁开始，继承祖业。当时遗产不过几百万元，由他接管经营后，十多年中就增长十倍。当下有记者问他：“梁先生，您能公布财产的具体数字吗？”他说：“大约七八千万元。”有人问他致富的秘诀，“存心做事，不以牟利为目的”是他的回答。

    第三天早晨，财政部次长李傥派来汽车接梁作友到财政部，商谈捐款的具体办法。李傥直截了当地问：“梁先生，你这次捐助，是具体的款子，还是一种开拓财源的方法。如果是方法，那等于是空言，实款才是输助。”梁作友断然回答：“当然不是空话，但不见到宋部长，我不能发表。”李傥只好如实汇报宋子文。

    宋子文闻报，翌日在北极阁私邸接见梁作友。这对宋子文来说是纡尊降贵的破格之举。交谈在困难中进行，因为宋子文习惯英语，梁作友又是山东土话，不时要由李傥解释。商谈结果定下三点：一、国家允许公民捐款救国；二、款项应作国家公用；三、款项用途的分配权在梁作友，但政府可辅助个人支配用途的方法。这三项得到双方同意。梁作友还说，等用款分配方法商妥后，两个月内就可汇三千万元到京。

    梁义士输财救国，一时传遍首都。梁作友则四处拜访高官贵人，先去拜谒党国元老张静江。张和他谈了三小时，对他非常折服，说他所谈并不空泛，极有道理。梁作友还去拜见实业部部长陈公博，谈开发实业的事，也是三小时。在财政部派员陪同下，梁作友又去中央党部拜见陈果夫，会谈“颇久”。

    尽管梁作友说到捐款言之凿凿，但始终“只见楼梯响，不见人下来”。外界对他不信任的议论，慢慢地传开来。

    从山东传来的消息，更使人坠入云里雾中。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的代表唐襄发表谈话：经黄县（梁的故乡）县长查证，梁并非黄县的富商，家中仅有数亩田。

    真相在梁作友到了汉口受到蒋介石召见后终于败露。召见中，委员长指示：先拿出一千万元，救济灾民并应军事急需。此事交总部副官长兼汉口特别市公安局局长陈希曾协助办理。

    梁作友做了以七天为期从天津汇来的承诺，七天到期，却空无所有。经陈希曾查明，梁作友所说种种全属子虚乌有。

    当天，汉口市公安局向新闻界发布公告，略云：“关于梁作友冒充巨富行骗一案，本应重惩，姑念乡愚，不予深究，着即驱逐出境。”

    事情到此并未画上句号。梁作友回到山东黄县，本该偃旗息鼓。1933年4月3日，他又跑到济南省政府，韩复榘仍然接见他。原来，韩复榘向国府要军饷，何应钦拍案拒绝。财政部按蒋的旨意答复曰：南京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，地方军饷应该自筹。韩怀恨在心，于是导演了这一出捐资的恶作剧。财政部次长徐堪曾一语道破：“这是韩复榘向南京政府所施的一个报复手段！”（摘自《溃败的王朝：民国高层腐败实录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