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玄承东

    哥们儿是江湖的，朋友是社会的。江湖无辈，哥们儿可能满目皆是；社会有序，朋友也许屈指可数。所以，古人说：“四海之内皆兄弟。”兄弟就是哥们儿，却很少讲“四海之内皆朋友”。有人确实说过“春风满面皆朋友”，然而紧接着补正道：“欲觅知音难上难。”大概古人也觉得“朋友”这个称谓是不能随便叫的。一个满世界都有哥们儿的人，可能真有几个患难与共的哥们儿；一个满世界都有朋友的人，大概没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。

    哥们儿是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人，大都近在咫尺；朋友是时时藏在心里的那个人，很多远在天涯。

    哥们儿是和你一道打架的那个人，哪怕你毫无道理；朋友是在一旁劝架的那个人，哪怕你占尽先机。

    哥们儿是和你一道偷鸡的那个人，哪怕他不吃一口；朋友是把鸡还给失主的那个人，哪怕他背了黑锅。

    哥们儿是笑面佛，当你春风得意时，和你一道弹冠相庆；朋友是苦行僧，当你穷困潦倒时，和你一起举杯浇愁。

    哥们儿是孙悟空，神通广大，变化多端，就想在花果山称王称霸；朋友是唐三藏，身无长物，信念坚定，就想去天竺国取来真经。

    哥们儿是那件T恤，穿上去随随便便，放下来利利索索，不过那T恤不是富人们穿的大品牌；朋友是那套西服，穿上去干干净净，脱下来整整齐齐，当然那西服不是穷人们穿的清仓货。

    哥们儿是一壶烈酒，让你兴奋，让你激动，让你尽显英雄本色，虽然有时也难免让你丢人现眼；朋友是一杯清茶，让你平和，让你宁静，让你略知世道人心，虽然有时也难免让你单调乏味。

    尽管酒越喝情越浓，可随着年龄的增长，酒量越来越小；尽管茶越喝味越淡，可因为健康的原因，茶瘾越来越大。由此不难理解，为什么少年时，座中多是哥们儿；到了中老年，身边不过一二朋友。

    作家说：朋友是你的一面镜子，看看周围的朋友，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；哥们儿也是你的一面镜子，不过这镜子可能落了灰、沾了泥或者变了形，看看周围的哥们儿，不一定知道你是个什么人。

    宋江受招安不久，自知大难将至，先毒死李逵，以示关照之意，“那厮再不会闯祸了”——这是对哥们儿的注解。伯牙一曲《高山流水》，子期听得如痴如醉。子期一死，伯牙当即摔掉瑶琴，以表悲痛之情，“世上再有知音吗”——这是对朋友最好的诠释。

    有人对“哥们儿”和“朋友”做了个拆字游戏。“哥”字两个“可”，此也可，彼也可；“朋”字两个“月”，清如月，明如月。

    遇了事，哥们儿先想到的是个“义”字，这并不妨碍“义”的最深处是个“益”字；朋友先想到的是个“理”字，这也并不妨碍“理”的最深处是个“利”字。

    出了错，哥们儿问的是“怎么摆平”，朋友问的是“怎么改正”。

    受了气，哥们儿问的是“谁惹了你”，朋友问的是“惹他干啥”。

    栽了跟头，哥们儿一边为你填沟平坎，一边大骂老天不长眼；朋友一边扶你起身站直，一边提醒你走路要小心。

    求人，说一声“哥们儿”，那意思有百分之百的把握，虽然很多时候连边都沾不上；说一声“朋友”，那意思可以商量商量，虽然很多时候基本上胜券在握。

    利字在前，哥们儿说“现有的福现享上”，朋友说“君子爱财取之有道”。

    危字逼近，哥们儿说“好汉不吃眼前亏”，朋友说“大丈夫要有大担当”。

    对于你的长处，哥们儿会大张旗鼓地炫耀，却从来不打算学习；对于你的缺点，朋友会毫不客气地指出，却总是默默容忍。

    对于你的意见，哥们儿会毫无保留地赞同，也许根本没有考虑利弊；对于你的选择，朋友会一点一滴地斟酌，但最终的结论是尊重。

    和哥们儿联系最多的形容词是“热闹”，和朋友联系最多的形容词是“坦诚”。

    和哥们儿在一起，经常唱的是“何不潇洒走一回”；和朋友在一起，经常说的是“生活就是爬大山”。

    江湖中不能没哥们儿，社会上不能没朋友。关键是：讲哥们儿的时候，别朝社会里贴；讲朋友的时候，别在江湖上闯。（摘自《读书》）